乡音

[不指定 2010/07/01 16:17 | by norah ]
我是一个语感颇为敏锐的人,换句话说,我是一只优秀的鹦鹉。

中学的时候突然玩心大发,打电话到小男朋友家里去,及到对方接起电话,便字正腔圆说:您好!您的电话已欠费停机,请速到邮电局交费。对方在那头大叫:妈!我们家没交电话费!我便在这头笑得乐不可支。

到了广州第三年,说的粤语便很广府了,到了北京,也有人说我是京油子,嫁了Paul,学舌起来,话里的东北玉米碴子味儿比Paul还要浓好几倍。

也爱向身边的朋友学他们的方言,山东话陕西话河南话四川话潮汕话,约莫都能学个大概。遇见陌生朋友,若是猜我的籍贯,几乎从未猜准过。

只一日烧水,不留神烫了手,急痛之下,下意识叫了一声:“-哟呀!”,不是“哎”,不是“啊”,不是“哎哟”不是“呀”。仔仔细细完完整整的一句“-哟呀!”,重音在“哎”上,拖得很长。Paul便笑道,人家烫了手,光大叫“啊”还来不及,哪有你这样,还能唱戏似的转折三个音!

我却因此而惆怅半天。

Paul怎么能够知道,这才是我真正的语言呢。这是我幼年听见的第一种语言,是母亲用来给我唱摇篮曲,外公用来给我讲历史讲故事,外婆教我牙牙学语,教我第一次扎小辫子洗脸刷牙,在青石板的小镇远处喊我回家吃饭的语言。那屋前漫长的石板路,屋后漫山遍野的野菊花,捶衣的姑娘有着粉红的脸颊,也用这种优美古老的语调唱歌。我童年的猫埋葬在了对面的山脚下,我幼时跟着三叔打鸟的猎枪挂在土墙的门后。散着满天白纸钱的灵柩经过小镇,那一张张哀痛的脸也号哭着这样的言语,年幼的我因此铭记至今。

又一次匆忙中去接电话,满桌子纸张文件,手里夹着笔,那边问我材料准备得怎么样,我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打字一边心不在焉答道:写紧。

对方说:哈?我方醒悟过来,换一种口音语气正色道:正在写呢,上午下班前发到你邮箱。便挂了电话。

我的整个青春期,身边便是这么一种言简意赅、吊儿郎当,诙谐市井的“惠普”(惠州普通话简称,哈),我说着它与亲爱的朋友们偷偷谈论喜欢的男孩,说着它上课下课回答提问,说着它与伙伴追打奔跑,说着它笑得乐不可支,也嘟哝着它泪如雨下。直到今天,遇见当时一同长大的朋友们,脱口而出的还是它。像一个烙印印在记忆的深层,刻在榕树树根下的土上,拨开层层落叶的掩埋,依旧鲜明如斯。

乡音已改,青春不再。我不得不继续走我的路,在一个原先并未设想过的地方生活下去,也许要这样过完与从前毫不相干的一生。想想是很悲切的。然而我又有乐观的时候,像YUYU说,起先以为,人随着成长会越来越不一样,后来我觉得,人只是越来越接近自己的本质。

噫,为什么说留下的越来越少,而不是有过的越来越多?

我便立志成为一个鹤发童心夹杂着湖南话广东话北京话东北话的幽默可爱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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