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 with it.

1、一日难得空闲,约了女友,又找了家清净素雅的中式馆子吃饭,本意是想清清静静度过一个美好周末,却不料女友甫一坐下便愁眉不展,问之为何,回答十分纠结:A君很好,一切都很好;B君冷淡,漠不关心,平时素来找不到人影。然则不听到B君一句了断,终是不甘就此形同陌路。反反复复打电话,找上门去,短信轰炸,听不到一句断然拒绝,就是死不了心。

我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说,你太轴了。

女友苦笑,说,我自己如何不知。然而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就是不甘心,就是要一个说法,就是要亲耳听见,方才能够罢休。你能理解吗?

我低下头去搅自己杯里的饮料,继而微笑不语。

当然理解。曾经一度,我自己的执念,胶着,反复,顽固,追着要一个结果一个说法一个原因,林林总总,比之今日的她,有过之万分而无不及。

而现在呢?我问自己。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罢。

2、几天下来,带着子芮奔波多家医院之间,也是想要一个说法。

医生大致说法便是:说不好,不好说。不碍事,不影响。再观察吧,不确定。

起先也是纠结得几近崩溃。

一日午后,阳光静好,子芮伏在我身边呼吸平缓地睡着,小小的身体柔软安详地徐徐起伏。日光透过明亮的黄色纱网耀进我眼睛里去。屏息注视许久,我终于渐渐平静。

我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蝴蝶般美好的小女儿。她有蝴蝶般的灵巧,蝴蝶般的绚丽,蝴蝶般的透明羽翼。

谁会要求蝴蝶飞过沧海呢?

子芮翻一个身,小小的手臂打开,稚气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香甜。日光与午后的气息静静落下,她不知不觉就接受了,毫无知觉地就容纳了,还在睡梦里就微笑了。

我便与子芮一同接受了,容纳了,微笑了。

3、想起童年水乡的青石板路与姥姥家高高的木门槛,一次脚步蹒跚地摔倒,嘴唇狠狠磕在门槛上,乡镇里的大夫给用错了药,不多久我的下唇中央便长出一颗圆滚滚的小息肉,如同多了一颗唇珠。小时父母总是担心,并一再替我向问起的大人们解释:小时候摔的,等她长大了,十六七岁时,就带她做手术去掉。

十一二岁时,恨不得即刻长大,去掉镜子里的那一点多余的唇肉。待到十六七岁时,伙伴们说,多可爱,自己也浑然不觉嘴唇上多出了什么东西。及到今日,我总是笑着说,爱我的人即使闭着眼睛,也能辨认出我这一双嘴唇。

最起先的时候,我们都是那样圆润单纯美好的小婴儿,也许她五岁的时候,从台阶摔下去,膝盖留了一道疤;他八岁的时候,打翻了热水,烫伤了胳膊,从此多了一道印子;她十三岁开始疯狂的长个子,腿上多了好几道生长纹;他十七岁第一次刮胡子,划破了腮帮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她二十一岁打球扭断了脚踝,从此虽然恢复原貌,但旧伤总是在阴雨和运动时作祟;他二十五岁参加工作吃吃喝喝,不到一年的时候发现自己肌肉减退并有了啤酒肚;她二十七岁怀孕生下孩子,从此再也没有了纤细的腰肢和平坦的小腹;他三十岁刚升业务经理,体检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高血脂;三十五岁,她开始长斑和皱纹;四十岁,他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一直到垂垂老矣,一直到满面斑点和褶皱,一直到弯腰驼背腿脚不便,一直到寿终正寝。谁还能把遗照里的枯瘦老人和当初光润饱满的婴儿联系起来。

还有,第一次知道圣诞老人不存在;第一次看见万能的父亲挨上司的骂;第一次觉得母亲唠叨庸俗;第一次发现老师为师不尊;第一次承受不白之冤百口莫辩;第一次面对乞丐闭目装作不见;第一次面对责难你推卸了责任;第一次你恶狠狠地回绝了一个爱你的人;第一次你发觉无论他如何坏你也爱他;以及第一次,你发觉无论你如何好,他也不爱你。

哪一次的改变,不是时光和际遇给我们带来的伤害。哪一次是我们自己愿意的呢?

live with it. 那是我们唯一的办法,说是成长也好,说是阿Q也好,说是委曲求全退而求其次也好,说是别无选择也好。接受它,忍受它,承认它。与之共存,带着所有的痕迹与伤疤一同生活下去。因为那是我们身上独一无二的印记,因为若干年以后,那是将你同周遭的人一眼辨认出来的依据,因为时日历久,砂已成珠,在爱你的眼中,那如同你嘴角一颗生动的小痣,手心上一块可爱的朱砂印,发根里美丽的霜花,因为在你晓来对镜的时候,那是你知道自己是今日的自己的证明。无法复制重来,因而珍贵。

于是依然合掌礼敬感激,微启又如莲花。



作者:norah | 时间:2011/06/27 14:22 | 分类:十一诺拉的胡言乱语 | 评论(0) | 阅读(7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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