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为浮云能蔽日

1、车子驶上环市东路的时候我忽然对身边的朋友说,你知道吗?我是个视觉记忆者。

朋友被我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糊涂了,问:哦?

嗯。比如说,一个名字可能听过就忘,但给我一张名单,看过后基本就能记下来,容易混淆的只是视觉相近者,比如说,姓汪与姓江者,姓余与姓佘者。又比如说一件衣服,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商场的大致装修,它挂在什么位置什么衣架上,都能记得,但价格却记不清楚了。

朋友又小心翼翼问,那代表什么呢?

我又没头没脑地沉默起来,只是看窗外的林荫道。

那代表许多事物场景,不看见,就以为忘记了。而多年重逢大吃一惊,原来这里每条街道每棵树,我都记得。

当然,还有树下一同走过的什么人,也都一并记起来了。

司机问:从哪个门进校园?

西门,当然是西门。

实惠多超市和沙县小吃依旧在呢,十年不改。我下车站了一会儿打量四周,触目微笑,又微微有些心酸。

在校道上缓缓踱步走着的时候,给大刘和黎光发短信:学校里的树都长高了。还有行政楼下一棵鸟儿爱开会的树,还是那么嘈杂着叽叽喳喳。

忽然就不太能理解,自己是如何在一个没有这样的树的城市里生活了如许岁月的。

2、在酒店大堂酒吧里见到了vincent,瘦,疲惫又精神奕奕。为了赶回来聚一聚,他一路从国外机场开会回来,起先很是不好意思,相视一笑,却又觉得不必客气。

vincent说,小猪你瘦了呢。

从前十几岁的时候,爱我的那个男孩叫我小猪,vincent因为友好的缘故,也跟着叫我小猪。后来跟那个男孩分了手,几乎不再联系,世上便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么叫我。饶是彼此都做了父母了,还是改不过口来。

有的人是在心里有VIP通道的,久别重逢,就如进家门一般自在,也不必脱外套换鞋,笑笑照面就进来了。

聊起来,我忽然说,你觉不觉得,以前小时候,看电影看电视,或是看小说,看到主角贸贸然地要踏入一个险境,或是起身去赴一个圈套,或是刚硬着要吃一个明亏,总是忍不住替他着急,几乎要叫起来:不要这么傻啊,不要走这条路啊。说个谎,绕个道,退一步,或者骗骗这个人,不就好了吗?皆大欢喜了吗?

vincent说,嗯。微笑地看着我,他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也微笑。说,再后来,以为这是命的缘故,因为他们身在其中,不如我们旁观,他们不知道前面的险境,也不知道剧情,他们别无选择。

再再后来,又知道得更深了一层:其实他们并非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也并非都不能预见自己的结局,但是,他们只能做当下自己认为的选择。你以为处处是路呢,却不明白其实他们并无选择。

不能做自己不认同的人,不能做自己不认同的事,那行不通。

所以,没有重头再来,没有假如多一次机会,没有要是那样多好。即使有后悔药,也是不一定比当下好尝的苦杯。

3、看西游,她临死前他说,我爱你,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爱上你了。

以前总觉得这句台词烂俗,不足为信。而现在大约是对世上越来越多的事心存善意的缘故,我相信事实便是如此。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一眼,再也不能忘记那容颜。

只是当时,并不知道,这不是常常发生的事。一棵树下一群少年少女热闹地说着笑着相遇,在人群里他瞥见了她,而她注视着另一个他,接下来的怯懦迷恋纠结一直延续到他们成年许久,影响他们几个至关重要的选择,因而多年后他去了那儿,她留在这儿,他又不知到了哪儿。那些疯了一般的想念,酒后嚎啕的疼痛,欲走还留的纠缠,并不像电视剧般播完还有。以为还会发生的激情,察觉时当年竟已一次用讫。

当时只道是寻常。远在经历之前,我们早已选择了它们。之后的所有时间只是一场送别而已。

4、回惠州。坐在夜色里的西湖水边喝茶,夜凉如水,听见水波轻轻拍打岸边,汩汩作响,一如多年以前。

我的茶技拙劣,高冲低斟,品不出太多清奇。只是一杯杯清澈的茶汤缓缓斟在杯中好玩。聊一会时事工作,又夹少许昔日风花,再添几件新奇八卦。间中彼此沉默。

子芮正是语言爆发期,总在话与话的间隙好奇地问我:妈妈,为什么大家忽然都不说话了?

是话说完了,也是话还没有说。

怎么与她说分明呢?这静坐一夜,所有该说的话都竟在寒暄之间的些微静默里?

不到年纪是不能清楚的。如同思念都在心头而不在字句,如同懊悔都在转身而不在对面,如同珍惜都在过后而不在当下,如同心心相印都在别后而不在怀中,如同一颗星芒在亿万年前发出的炽热,待你凝眸时那光源其实早已灰飞烟灭。

你我只有静默,静默久后竟有热泪在喉。

与君别离久,各自远扬,路茫茫。
作者:norah | 时间:2013/01/30 09:48 | 分类:十一诺拉的胡言乱语 | 评论(0) | 阅读(6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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