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等天凉好个秋

1、三个女人,其实去哪里都区别不大。

我说想出去走走,winny说好啊,你定地方吧。于是各自定机票,我从北京,她们从深圳,就各自飞过来了。

基本维持每年一次的聚会,无甚目的,无甚计划,也无甚效率。

偏生我找的几处都是穷乡僻壤,飞机转大巴,大巴转三轮车,再拎着行李上下多次,有时柳暗花明,有时下车看见一片破旧泥泞。倒都无怨言,说说笑笑就合力把行李扛过去了。

十几摄氏度的天气下着不小的雨,还偏要各各穿着漂亮长裙子骑上摩托车在不知名也不知方向的乡道上疾驰二十公里,从未骑过车的winny屡次出险,还差半个轮子就直冲进洱海里去,拍拍胸脯惊魂甫定之余,继续上路。也只有我们做得出来。

说好的洱海上的日出,一次也没有看成过。她俩循例大睡懒觉,我起来洗漱打扮冲好咖啡,便立在阳台发呆,然后生拉硬拽阿朱起床陪我去吃早餐,winny继续抱头大睡。穿拖鞋下到楼下与老板娘熟稔地打声招呼,睡眼朦胧地走到屋外榕树下吃白族阿妈的过桥米线,吃完穿着拖鞋继续回屋,winny起身洗澡,三人在屋里不同角落大声对话聊天,小半个上午便过去了。下午穿行熙熙攘攘的集市逛路边小店,照例忍不住买一大堆换一身怪异的乡土打扮,骑着骑着摩托,一人大叫:看那边!便三人齐齐停下来拍照。

旅行没有意义,对话没有深度,游历得亦没有主要内容与中心思想。然而多年以后记得的,恰恰是这些不经意没计划过的小片段。我们已经活过一段不算太短的时间,因此不是不懂得其中的深意,偶尔遇见的便是最好的,遇不着的,便当它不存在,这是保持快乐的小小良方。

晚上打扮整齐了去沿海边的酒吧街,一间太明亮,一间太嘈杂,一间在放最炫民族风,齐齐笑弯了腰。又经过一间,听见里面男声在缓缓地唱:再回首,云遮断归途,再回首,荆棘密布……于是看看彼此,就进去了。

果然便是我们逢见的最好的歌,与最好的歌手。

2、今夜不会再有,难舍的旧梦。曾经与你拥有的梦,如今要向谁诉说。

旧的梦与新的梦,都不易再有。能诉说与不能诉说的人,再难逢见。于是默默开了一瓶红酒,三个人静静坐着听歌。一晚上隔桌有几个男生过来搭讪敬酒,也默默笑笑,喝一口致意作罢。

夜深的时候那个穿蓝色小格子的吉他手说:这是今夜的最后一首歌,送给你们,这首歌很老了,大家也许都听过,希望你们喜欢。

几声寂寥的琴弦拨动,他开口用清泉般纯净丝绒般温柔的声音唱:

晚霞中的红蜻蜓
请你告诉我
童年时代遇到你
那是哪一天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
来到桑田里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
难道是梦影

晚霞中的红蜻蜓呀
你在那里哟
停歇在那竹竿尖上
是那红蜻蜓


我定定看着吉他手鸭舌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内心倏地柔软,又如雷殛的一个小小伤口渐渐崩溃成一道裂缝。然而面容依然平静,那是年纪的功力。

3、我们原本身份证上的地址,都在同一个小城的同一条小路上。

早上上学的时候,我先步行到winny家去找她,站在楼下对着二楼阳台大声叫她的名字,然后我们一起去阿朱家,她睡眼惺忪地刚爬起来,我们于是坐着喝阿朱妈妈倒的果汁,那边厢阿朱坐在妈妈身前,妈妈给她仔细地梳头发,扎好马尾辫,再一同背起书包出发。

一起偷偷地去买大人一样的内衣,一起偷偷喝啤酒,一起放学淋着大雨跑进面包店里买新出炉的蛋挞吃,一起编借口逃课,去录像店租林志颖的电影看,三个人哭得死去活来。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只是回忆,也不知道那是我们人生中的黄金岁月。那时我们年少,健康,被父母爱,也没有出现使我们欣喜又伤我们心的那个以及后来那些男孩。也没想象过多年以后如现在这样,带着伤痕与疲倦,依旧神采奕奕,却又不无憔悴地默默在一起各自听一首童谣。

晚霞中的红蜻蜓 /请你告诉我 /童年时代遇到你 /那是哪一天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 /来到桑田里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 /难道是梦影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像我一样静悄悄红了眼睛。

4、第二晚冒雨再去那间酒吧,还是那两个歌手,然而前一晚的主唱只唱了几首便换了下来,坐在我们身旁的桌前。他的椅子与我的椅子之间隔着过道。

我们坐到夜深,该走了。winny折回去问歌手我们回客栈的路,他抬起头答话。我立在一段距离外,与看不清的他鸭舌帽檐阴影里的眼睛默默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winny说,那个歌手有一张好干净的脸庞。

第三晚再去,酒吧已经没有空位。

那个歌手后来回复我发的微博说:为什么不留下来,这样我们可以好好认识一下。

于是删掉了他。

我并不是生涩少女,也还不是自作多情的中年寂寞妇人。一件事情的发生需要那样多的因素,时间地点人物,灯光音乐酒精,一段艳遇或是一段爱情,所有的齿轮都一一咬合之际,电光石火之间,故事开启。然则其中有一项不对,那就是不对。只得转身离开,留下那刚刚启开一道缝的门。

如果我年轻又自由。倒退五年,我会多留几个晚上听他的歌。倒退十年,一段炙热的目光就能叫我飞蛾扑火。

而如今我只是记住了一个歌手温润如在耳边低喃的声音和一支歌。这是年纪的功力。

5、小时候学象棋,父亲总是说,你走一步之前,得想清楚。

说归说,而我压根不知道怎样叫做“想清楚”,信手一步,便丢了马,又接二连三被吃了车,折了炮,损兵折将。

父亲也并非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屡屡斥责我“你根本没有想清楚!胡下!”

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笨,很久以后才知道父亲强人所难。我年纪尚幼,并无看过任何一本棋谱,我不知道这一步接下来对方会如何,也不清楚接二连三的后果。我们年少时的目光并未见过丢盔弃甲的败仗与狡诈阴险的敌人,不懂揣测别人心意,也并未吃过轻率的苦头。哪里懂得“想清楚”是一个多么严重的词,那意味着接下来的所有后果你自行承担,不得抱怨。

成年以后的世界复杂得多,然而看多了,也大致摸得清接下来的两步三步,成竹在胸。权与利交织错杂,迷恋掩饰着占有,利用非说成真情,陷阱有时又披着机遇的伪装,有所欲便有弱点,有弱点便有诱惑。用你所有,换你没有。拼将一生休,与君今日欢。换不换?“你自己想清楚”。

有一首歌叫做《痒》,那旖旎的女声放肆地唱:
来啊 快活啊
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 爱情啊
反正有大把愚妄
来啊 流浪啊
反正有大把方向
来啊 造作啊
反正有大把风光
大大方方 爱上爱的表象
迂迂回回 迷上梦的孟浪
越慌越想越慌
越痒越搔越痒
……

写这歌的人,其实是一个清醒得多么可怕的人。

就像你醉眼迷离地看过去,一个女人回你意味深长的暧昧一瞥,但她早已想清楚。

6、带小兰逛后海,酒吧街上熙熙攘攘拉客人进去坐不收最低消费空调开放的热情小帅哥们让她们骇笑不已,问我:你有没有相熟的酒吧?我摇头答无。她一脸不置信地说,什么?你不是天天混这儿啊。

由于熟的原因,只狠狠白她一眼。

坐下后又捅捅我,喂,看看附近有没有帅哥。我笑着摆手求饶道:我老了,放过我吧。她仔细看看我说,你看上去也没超过二十五岁呀!我又失笑:谢谢谢谢,我巴不得我已经四十五了。

过后我在群里对朋友说,不知什么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到后来,纠葛了半生的老男人与老女人平心静气地在一起聊天。老女人说,现在这个年纪的人出去约会,都可以注册网站,网站帮你挑选,保证你一年有一定数量的约会。然后每次,你打扮得体地出去吃一顿饭,重复那些对白。一次又一次。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多少岁了,做什么职业,家里都有谁呢,你住哪个区,房子多少平方,开什么车,平常都有什么爱好。

实在是厌烦了啊。

如果有一个国度夏天很短,秋冬很长很寂寥,不需说话,真想去那儿住下。

我说完良久,朋友说,不如静静等天凉好个秋。

我说,嗯。

于是静静等天凉好个秋。
作者:norah | 时间:2013/08/21 12:31 | 分类:十一诺拉的胡言乱语 | 评论(1) | 阅读(181833)
尚尚 说:
2013/08/22 08:56
像这样的男人,在你生活里也出现过很多吧?
分页: 1/1 第一页 1 最后页
发表评论
昵称 [注册]
密码 [游客无需密码]
网址
电邮
打开HTML 打开UBB 打开表情 隐藏 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