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怜阿紫

前段时间央视筹拍《神雕侠侣》,“小龙女”之争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定下了在《天龙八部》中演王语嫣的刘亦菲,有欢呼雀跃有人嘘声大起,有人却总结道:看来但凡能演王语嫣的女演员,大半多能演小龙女。刘亦菲如此,李若彤如此,陈玉莲如此。看来只要是天仙化人般的女子,大多差不多是一个模子。

仙女如此,妖女却不然。提到金庸笔下的女子,首先跃入脑海的不是仙女王语嫣香香公主之类,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妖女――阿紫。

“妖女”这个称呼好不眼熟,金庸笔下但凡刁钻俏丽的女子,无不带点妖气邪气,黄蓉多么一个聪颖活泼的小姑娘,在郭靖的师父们的口中也是连连被唤成“小妖女”,光凭三言两语便骗得一代枭雄欧阳锋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阿紫也不简单,刚一出场就把段正淳手下四大护卫之一的褚万里用柔丝网捆了个严严实实,挣脱不得,好不尴尬。黄蓉是东邪之女,处事乖张,行为刁钻,只是爱上了心眼比石头还实的郭靖,一物降一物,闹腾一番,最后还是被收为人妻,养儿育女辅佐夫君去了。阿紫同样出身不凡,父亲为大理镇南王,师父是天下最奸恶之丁春秋,性情古怪精乖只怕不在黄蓉之下,却也偏偏爱上了正气凛然的一个大英雄。我在想,假若《天龙八部》结局稍改,假若萧峰未死,假若他并非如此执著痴情之人,对阿紫哪怕有了一点点动心,甚至只为遵守阿朱的临终嘱咐而照顾阿紫一生,阿紫又何尝不能成为另一个黄蓉,谦卑柔顺地平安渡其下半生?

金庸先生有些大男子主义,这大男子主义用在笔下的女子身上,从出身便可见一斑。金先生自己倾心的这些女子虽然姿态各异,除了貌美之外,却往往还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不谙世事。小龙女自幼居于古穴,王语嫣从小与母亲隔绝于曼陀山庄,黄蓉与父亲相依为命在桃花岛,这等女子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长成,偶遇心仪男子,眼里从此再无他人,便就死心塌地,天南海北生死契阔地跟了去了。而行走江湖历练风雨的那些女子,如程灵素、霍青桐、穆念慈、陆无双、程瑛,虽也是痴情女子,却终为情所困,芳华老去,孤苦终生。赵敏和任盈盈虽是例外,无奈她们的情郎心里终是存了个青梅竹马的影子,故此也算不得圆满而终。

小小的阿紫,从这些凄风苦雨的情女子中脱颖而出,实在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有人说阿紫心肠毒辣之致,除却意中人,视旁人性命如草芥,话虽是实话,却多少有些不公。金庸笔下女子,实在少有善类。虽不都似李莫愁梅超风般成为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小小的歹心和作恶,却都不少。就说黄蓉,欧阳克好歹也是西毒之子,相貌堂堂,武功绝世,半生风流,一颗心见了黄蓉后便十二万分栓在她身上,对她痴心一片,虽然行事不十分正派,对黄蓉却是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恶意的。黄蓉活生生使计压断了一个大好青年的双腿,使其武功尽失,最后冤枉死在杨康手下,黄蓉即使不负大半责任,也绝不清白。又有牛家村一幕,为了避免靖哥哥藏身之处败露,竟对天真无辜的傻姑起了杀心,这个女子虽然在大多数影视剧里被塑造得娇俏可爱,仔细想想,也有其可怕之处。
又看王语嫣,这个貌如天仙柔弱不已的“神仙姐姐”,有一幕让我印象尤为深刻:少室山上,段誉被慕容复一脚踩在胸口,这时有这么一段:“段誉侧过了头,避开地下溅起来的尘土,一瞥眼,看到远处王语嫣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身边,双眼目步转睛的注视着自己,然而脸上却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显然她心中所想的,只不过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倘若表哥杀了段公子,王姑娘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伤心难过。他一看到王语嫣的脸色,不由得万念俱灰……”一个良善女子,即使看到陌生人受制命悬一线,也多半会不忍杀生出声相救,何况这时的王语嫣,已受过段誉多少次舍身相救之恩,小磨坊内避雨两人形影亲密,缥缈峰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腥风血雨下挺身而出,段誉此刻的性命在她眼中,竟也与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无异。教人心冷之余,亦觉可怖。
如此一想来,阿紫的歹毒似乎也并非鹤立鸡群,不过由于年幼直率,不懂掩饰迂回,又不是主角,并非有天人之貌,故此不那么讨巧罢了。当然,割舌挖眼的歹毒,多少超乎人想像能力之外,我不敢为她开脱。只是视乎她自幼没有双亲教养,生长在毒辣邪恶的星宿派下,不管怎样,纵观星宿派,阿紫也算得其中最可爱之人了。

阿紫出场时不过十五六岁,殉情时也不过十六七岁,刹那芳华一生偏执,却教人不得不瞩目。少室山上,英雄云集,她策马奔来,在天下英雄面前,身后公然打出“星宿派掌门人”的大旗,虽然双目失明,“一双眼珠子黯然无光”,却“明艳文季”,英气凛然――“阿紫双手拍了三拍,朗声说道:“星宿派门下弟子听者:本派向来规矩,掌门人之位,有力者居之。本派之中,谁的武功最强,便是掌门。半年之前,丁春秋和我一战,和我打得一败涂地,跑在地下向我磕了十八个响头,拜我为师,将本派掌门人之位,双手恭恭敬敬的奉上。难道他没告知你们么?丁春秋,你忒也大胆妄为了,你是本派大弟子,该为众师弟的表率,怎可欺师灭祖,瞒骗一众师弟?”她语音清脆,一字一句说来,遍山皆闻。”
此话一出,众人听了无不惊奇万分。瞧她只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幼女,双目又盲了,怎能做什么掌门人?言语中自然有些孩子般的做作张扬,然而豪气之至,却是别的女子比不过来的。

又有契丹城头,萧峰中毒,契丹武士就要冲上城墙,阿紫身形娇小,“负着着他站起身来,萧峰仍是双足着地”,萧峰“腹中又是一阵剧痛,低声道:“阿紫,你快快设法逃命去吧。””““抗拒无益,让他们来拿吧!””阿紫咬牙哭道:“不,不!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便将他杀了。”看到这里,我不禁浑身一凛,敬意油生,万余铁甲男儿面前,一个弱小年幼的女子毫无惧色,勇气实在可嘉。

萧峰与阿紫双双被虏后,“一行人经行北门大街,来到白马桥边,萧峰纵马上桥。阿紫突然飞身而起,双足在鞍上一登,嗤的一声轻响没入了河中。”萧峰深知阿紫水性奇佳,只道她自己逃命去是再好不过了,顺水推舟地唱和,使众人相信阿紫是投河自尽,却不料月余之后,阿紫不但舍身易容重入虎穴,凭一小小女子,搬来丐帮、少林、缥缈峰、大理各路豪杰做救兵,从地道钻入救萧峰脱离险境,在城内听见辽帝被虏,萧峰正自担心,“阿紫笑道:“姊夫放心,这是灵鹫宫属下三十六洞洞 主、七十岛岛主,我教了他们这几句契丹话,叫他们背得熟了,这时候来大叫大嚷,大放谣 言,扰乱人心。南京城中驻有重兵,皇帝又有万余亲兵保护,怎生擒得了他?””有勇有谋之至,我以为实属天龙诸女子之首。
雁门关外,“猛听得辽军阵中鼓角声大作,千军万马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八面金黄色大 旗迎风招展,八名骑士执着驰出阵来。八面黄旗之后,一队队长矛手、刀斧手、弓箭手、盾 牌手疾奔而前,分列两旁,接着是十名锦袍铁甲的大将簇拥着耶律洪基出阵。辽军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四野,山谷鸣响。关上宋军见到敌人如此军威,无不凛然。……”阿紫随在萧峰身边,视千军万马如无物,面有骄容,行无惧意,无怪乎“在萧峰眼里瞧来,自从识得她以来,实以此刻最美”了。

阿紫堪惧、堪敬,亦堪怜。

阿紫在书中受两次重伤,一次性命垂危,一次双目失明。她在雪地里装死,暗中射出毒针,被萧峰下意识的抵挡一掌打成重伤,及到流落契丹,侥幸捡回一命,萧峰带她去看草原――“次日一早,两人便即西行。行出十余里,阿紫问道:“姊夫,你猜到了没有?”萧峰道:“猜到了什么?”阿紫道:“那天我忽然用毒针伤你,你知道是什么缘故?”萧峰摇了摇头,道:“你的心思神出鬼没,我怎猜得到?”阿紫叹了口气,道:“你既猜不到,那就不用猜了。姊夫,你看这许多大雁,为什么排成了队向南飞去?”
  萧峰抬起头来,只见天边两队大雁,排成了“人”字形,正向南疾飞,便道:“天快冷了,大雁怕冷,到南方去避寒。”阿紫道:“到了春天它们为什么又飞回来?每年一来一去,岂不辛苦得很?它们要是怕冷,索性留在南方,便不用回来了。”
  萧峰自来潜心武学,从来没去想过这些禽兽虫蚁的习性,给她这么一部问,倒答不出来,摇头笑道:“我也不知它们为什么不怕辛苦,想来这些雁儿生于北方,留恋故乡之故。”
  阿紫点头道:“定是这样了。你瞧最后这头雁儿,身子不大,却也向南飞去。将来它的爹爹、妈妈、姊姊、姊夫都回到北方,它自然也要跟着回来。”
  萧峰听她说到“姊姊、姊夫”四字,心念一动,侧头向她瞧去,但见她抬头呆望着天边雁群,显然适才这句话是无心而发,寻思:“她随口一句话,便将我和她亲生爹娘连在一起,可见在她心中,已将当我作了最亲的亲人。我可不能再随便离开她。……”
然而阿紫侧过头来却道:“姊夫,你猜到了没有,为什么那天我向你发射毒针?我不是要射死你,我只是要你动弹不得,让我来服侍你。”萧峰奇:“那有什么好?”阿紫微笑道: “你动弹不得,就永远不能离开我了。否则的话,你心中瞧不起我,随时就会抛开我,不理睬我。”如此心计固然可怖,然而我却顿时心生凄凉之意。阿紫从小流落辗转,无父无母,若得在师门生存,必得学会讹诈阴毒。星宿派无纲无常,尔虞我诈,她一个小小女儿家在其中求生,有几分歹毒,便有几分可怜,有几分心计,便有几分凄惶。连爱一个人都爱得这么惶恐不安,深恐他“抛下了她,不理睬她”才出此下策。

阿紫双目失明后,自觉萧峰更要嫌弃自己,因此千方百计寻方复明,游坦之为她捐出双眼,她坦然受之,待一复明便去找萧峰,提及此事,“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说来,似是一件稀松寻常之事,但萧峰听入耳中,只觉其中的可畏可怖,较之生平种种惊心动魄的凶杀斗殴,实尤有过之。他双手发颤,拍的一声,掷去了手中酒袋,说道:“阿紫,是游坦之甘心情愿的将眼睛换了给你?”阿紫道:“是啊。”萧峰道:‘你……你这人当真是铁石心肠,人家将眼睛给你,你便受了?’”

阿紫却“突然说道:‘姊夫,你的眼睛倘若盲了,我也甘心情愿将我的好眼睛换给你的。’”

阿紫心中从来目无纲常,行事全凭喜好,全无规矩。在她心里,为萧峰上刀山下火海亦是稀松平常,不足一提,也正因此,游坦之捐眼,在她的评断标准中,亦是自然。她不懂世间伦常,也不放在心上,作恶为萧峰,为善为萧峰,除他之外,再无道理。及至萧峰死后,她也不需要眼睛了,“蓦地里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一插,竟然将两颗眼珠子挖了出来”掷还给他,“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免得我姊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这血淋淋的行动,又是可怖,又是痴情得骇人,又是可怜。最后抱着萧峰的尸身同葬雁门关谷底,众人无不扼腕痛哭,然则在金庸笔下,这却是给了阿紫一个她最圆满的结局了。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生不同床,死同穴。君不怜我,我随君。

朱与紫,金庸选中了这样两个色彩浓烈的女子开放在英雄萧峰身后,然而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后,却都早早夭折,只付与断井残垣。金庸笔下的女子于情,都离不了一个“痴”字,在这上头做出多少文章来。姐妹俩爱上同一个人,同样千回百转,至死不渝,同样为他而死,然则阿朱爱得凄艳,阿紫却爱得凄厉。
作者:norah | 时间:2006/06/30 16:35 | 分类:今日无事 | 评论(0) | 阅读(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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