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等待

父母常常提起,我也模糊记得,幼年时,我走失过一次。

是在春节长途客车中转站吧,八十年代的车站狭小拥挤,挤满了南来北往着急回家探亲,已经在路上颠簸了十几个或二十几个小时的嘈杂人群,父亲在拥挤不堪的小窗口的人堆里高声叫着要买往下一站的票,母亲焦急地往里顾盼,不知母亲的手什么时候松开了我,几个人一挤,回头一看,我已不见踪影。

那是我是三岁或是四岁吧,母亲平日也常常叮嘱我,一个人在家不可乱开门,如果在外面跟妈妈走丢了,记得千万不要挪地方,就站在原地等,不要跟别的人走,也不要随便相信别人。我每每不甚理解地茫然点头。

那一次的记忆,我直至今日还能仿佛想起来,十分确定的一点是,我并没有听从妈妈的话,人群一挤一撞,我随着大流这边走了几步,那边走几步,又好奇地自己再走几步,渐渐已经找不回原来的位置。可幸我从小并不是一个遇事太慌张的孩子,我在人群里碎步张望着,扯住了一条军绿色的裤腿,一个陌生的男人低头打量我,我口齿清晰地对他说:叔叔,我找不着我的爸爸妈妈了,我爸爸跟你一样是解放军,穿着军装,请你帮我找他们。

那个解放军通过广播找到了已经急得失魂落魄的父母时,母亲一把抱过我,喜极而泣。事后母亲常常提起我幼年的这件小事,那个解放军叔叔临走还说,这孩子真是少见的伶俐。时光慢慢过去,母亲的叙述从起初的担忧变得骄傲而自豪。再过了一段时间,我少年以后,母亲渐渐也终于淡忘了这件事,不再提起了。

其实母亲的骄傲,与世上任何一个母亲的骄傲一样,来得毫无道理。我自己找回了父母,其实只是一种运气,如果我照母亲的叮嘱,原地等待,也许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波折。

原地等待,还是自己寻找,真是一个问题。

也许一个人的性格,从孩提时候起,就已经初现端倪,母亲从小便戏称我为“糯饭团”,意为我皮肤白,且个性软和,小时不夜哭,也不挑食,也不哭闹,一切服从安排,毫无微词,也不爱赌气,心爱的东西让别人拿去了,也只是留恋地多看几眼,并不哭泣。可是在走失时,只有自己的时候,不知小小的我哪里来的判断力,相信不必原地傻等,也能找回来路。

刚上大学的时候,父亲便常常说,等你大学毕业了,结婚了,不用买房子,原来的那套房子空在那儿呢,户型和位置都不错,小孩念书也方便,重新装修一下就能住。

也许父母的想象里,女孩子的幸福,多半就在兜兜转转回头的原地。父母一直以为这个女儿顺利地考上初中高中又上完大学,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以后,会在家或家附近的城市里有一份安稳而丰裕的工作,而在同学、同事或者师兄里,甚至可能是现在邻家的那个还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子,便是那个呵护她终身的人,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地把她的手交给他,然后结婚,然后有了外孙,女儿女婿带着孩子常常回家吃饭喝汤,饭后新闻联播开始,女婿和父亲议论着国家大事,女儿和母亲在厨房清洗忙碌,外孙绕着沙发茶几一圈一圈淘气地跑,再看着孩子长大,念书、恋爱结婚……就是一生了。

那时还远远地爱过一个人,常常在夜里守在宿舍电话边,等着听他的声音,说,等我们毕业了,我会把你弄到北京来,我们先工作几年,然后等2008年奥运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婚后我们要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教男孩子钓鱼,教女孩子做饭,等周末的时候,我们就全家一起去郊游。我听着听着就泪凝于睫,所有的思念和寂寞刹时间灰飞湮灭,就有了力气。

我说我要去远方的那一天,父母的眼睛里有惊异,良久爸爸只是说,你去吧,年轻人闯荡闯荡也是好的。可是当时我的眼里并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我对妈妈说,好工作和好丈夫,哪个更重要呢?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去我爱的人身边,去找他,嫁给他,就是这样。

也许我软和的个性下,也有着隐隐的倔强和心急,年轻的羽翼渐渐有力,振翅欲飞。我知道在这里等着,会是好的,家或家附近的一份安稳工作,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一个终身伴侣,周末母亲煲的一碗热汤,孩子在我读过的校园里念书,用我熟悉的地方口音叫我妈妈……那都是好的,可是我心里只有一个想要的允诺,去北京,08年结婚,然后生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周末全家去郊游。

第一次独自到北京的时候,我在一个校园里迷了路,一个脸容憨厚的大男生对我说,我带你去吧。冬日很好的阳光下,走在两旁有笔直树木的道路上,大男生微微地有些脸红,用低沉的声音告诉我他的名字,名字里有一个保字。到目的地的时候,我对他笑说谢谢,然后飞跑着去找我要找的人。那个冬天我快乐得忘乎所以,在颐和园的冰面上趴在他背上照相,离别的时候哭成泪人,他说,不怕,不怕,下回再来。我也说,嗯,下回再来,我一定再来北京,等奥运的时候,我们就结婚。

可是,连这个允诺,我也等不及。一个夜里,我在濒临崩溃的母亲面前捂住脸,泪从指缝中渐渐渗出而不可抑制,我知道时间太紧迫,责任太沉重,而彼此年轻的肩膀都过于柔弱,我没有等到他如约来接我去北京,便自己只身去了。那个关于08年的允诺渐渐淡漠,我甚至没有机会向他解释我的逃离,在同一个城市,却愈加疏远而几乎不碰面。

奥运还没到,他就结婚了,身边一个小师妹问我感慨不感慨。我沉默了一下,抬头对着她好奇的目光轻轻微笑。在我不再等待离开原地的第一步,我就应该有这样的设想,此去也许会幸福,但也许也永不能回到原位。

这之间的数年间,也有过许多值得记忆的事情。一个人说,等我工作稳定了,你回来,我养你,好不好。

又有说,等你嫁给别的人,如果还是不幸福,就再回来,我总是在这里的,我们老的时候,去那个公园里散散步,聊聊天,也是好的。

等你回来,我们就去结婚。

等我买了房子,我们就结婚。

不不不,我都没有等。已经离开过放弃过,就不再那么害怕。渐渐知道,原地等待不是自己的性格。他来?他不来?没有结果?有结果?这个谜题实在难猜。要来,今天就来,要是爱,今天就说,明天我就不在原地,过期不候。

亦舒说的吧,人与人之间,合与不合,原因实在太过复杂和繁琐,统统综合起来,取一个名字,就叫做缘分吧。

我曾对人说,人的幸福,不外乎几种吧?有的人是守候来的,有的人是追求来的,传说还有一种,据说是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的,逃都逃不过,不过我没有亲见过。说完彼此都莞尔。

四年以后,偶尔碰见当年在校园给我带路的,名字里有一个保字的那个大男孩。一起去上新东方口语班的时候,我给他取了一个英文名,叫做Paul,我开玩笑说,我姓罗,所以你叫保罗。他很认真地说,好。

一切就渐渐过去了。

时间过去,母亲乘搭火车来照顾怀孕的我,给她指去往超市和菜市场的路,告诉她小区的地址名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母亲曾有过的梦:女儿会在家或家附近的城市里有一份安稳而丰裕的工作,而在同学、同事或者师兄里有个呵护她终身的人,然后结婚,然后有了外孙,女儿女婿带着孩子常常回家吃饭喝汤,饭后新闻联播开始,女婿和父亲议论着国家大事,女儿和母亲在厨房清洗忙碌,外孙绕着沙发茶几一圈一圈淘气地跑,再看着孩子长大,念书、恋爱结婚……就是一生。

我终于还是让母亲的梦落空了。从幼时开始,我就没有好好听她的话,在原地等待那份大概也不错的幸福。人群一挤一撞,我随着大流这边走了几步,那边走几步,又好奇地自己再走几步,渐渐已经找不回原来的位置,这时一个脸容憨厚的大男生对我微笑说,我带你去吧。我就握住了他的手。

想这个的时候,电脑里在放汪峰:
我不要在这里默默等待,
我不要再被这思念伤害。
我要找到你在茫茫人海,
你是这繁华世界我的爱……

我问Paul,嗳,你说,是你找到了我,还是我找到了你?
Paul正忙着给肚子饿的我蒸鸡蛋做夜宵,烫了一下,手忙脚乱半响,回过神来,问我:找谁?我找不到盐了,你放哪儿去了?……
我便笑,灯光下温柔地环住了Paul的腰。
作者:norah | 时间:2008/09/23 16:08 | 分类:十一诺拉的胡言乱语 | 评论(8) | 阅读(2292)
盈若 说: Email
2009/06/19 16:22
原来这名字是你改的
陈年美酒 说:
2008/09/27 10:58
很感动,莫名其妙的感动.
远珊 说:
2008/09/25 08:37
cool看来新东方是根红线嘛,o(∩_∩)o...哈哈 千里姻缘一线牵呵
norah 回复于 2008/09/26 10:09
shy
黑琵 说:
2008/09/24 15:30
好浪漫,温柔的浪漫
norah 回复于 2008/09/26 10:09
shy
PZ 说:
2008/09/24 12:21
呵呵。。。好一个“保罗”,有意思。。。
norah 回复于 2008/09/26 10:09
shy
光着PP去逛街 说:
2008/09/23 23:30
这样也行,Paul真是人才啊!
norah 回复于 2008/09/26 10:09
说得是说得是,呵呵。
月月 说:
2008/09/23 19:36
真素这么相遇的啊。。好神奇。。
norah 回复于 2008/09/26 10:09
当时可没留心,呵呵。
小楼听春雨 说:
2008/09/23 17:50
原来保罗的名字是这样来的 question

欧耶 ~~~  太有才了  grin
norah 回复于 2008/09/26 10:09
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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