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where

她说这些年来，她依然时时梦见他。

她说：终于到了昨天晚上，我觉得太可怕了，怎么会一直一直不能释怀，一直一直梦见他，我强迫自己将跟他分开以来都没有看过的东西，认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才发现，那时候自己真是太年轻了，他说的很多话都没有读懂。现在终于懂了。但是也迟了……

她说：真是很揪心啊。我一边读一边流泪。

她说：伟斌如果真的是自己出走的，我真佩服他的勇气。

我半开玩笑地问：你也想出走？

她说：我没有勇气，我不敢。如果我有勇气的话，我早就出走了，去找他了。

我只能沉默。

毕业6年，同学们各自按部就班地上了班、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一切进入轨道，有条不紊，无甚波折。年少时的桀骜与不羁都渐渐被抚平磨光。我说，像我，我每天早晨都拒绝相信，公司洗手间里那个穿黑西服的女人就是我自己，可是我依然一日一日地被这种生活无奈地驯服着。

只有伟斌，他拒绝被驯服，他选择了丢弃，然后消失。没说为什么，也没跟什么人打招呼。

他现在在哪里，是否快乐，我们无从知晓。可是他的举动多少惊醒了平庸生活底下曾经不那么平庸过的一些碎梦，于是大家茫然抬头，心里开始感觉压抑和钝痛。也许，一意孤行，真的也是一条可行之道。无论它最后是否一样归于平庸与烦扰，毕竟从一开始是心甘的。

为一个人远走他乡，为一个诺言流浪，放弃安逸而选择卑微地忙碌，放弃开车而挤公共交通，不做所谓的大款妻子，而去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不谙名牌名表，而只计算柴米油盐……傻吧？不值吧？可是当时心甘。而这心甘的模样，又多少会刺痛做出了适合世俗价值观选择的人们。

而多年以后面对频频入梦的故人，她问我：怎么办？我也只能对她说，什么都不能办，什么都不能做。

晚上哄子芮睡觉，搜肠刮肚地哼哼老歌，记起什么，便唱什么，有天晚上我信口唱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霜夜与霜晨，遄行，遄行，长途越度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

Paul听了说，这个诗还有那么长啊？我说，是啊，阳关三叠嘛，这只是一叠呢。Paul说，我怎么只听过前面四句？我想想说，大约是因为，后面的太忧伤了吧。

霜夜与霜晨，遄行，遄行，长途越度关津，惆怅役此身。历苦辛，历苦辛，历历苦辛，宜自珍，宜自珍。

很多年以前，我记忆里有个少年那么唱过：

虽已朦胧的星辰
阻挡不我了行程
多年飘泊日夜餐风露宿
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
饮尽那份孤独
三百六十五里路呦
越过春夏秋冬
三百六十五里路呦
岂能让它虚度……

三百六十五里路行过，三百六十五日度过，有的诺言实现了，比如说我们真的远走他方，有的没有，比如说我们说要厮守终身。岁月过去，我们渐渐习惯了失望与背离，也佯装了释怀与豁达，我一直没来得及，也没有勇气细细地问过那个少年，他如今是否还孤独寂寞，是否还疼痛，是否快乐。

长途越度关津，惆怅役此身。历历苦辛，宜自珍。因为已是不同的路途，因为三餐一宿，所依异人，因为嘘寒问暖也另有其人，所以对他路途上的艰辛与曲折，惆怅和疲倦，即使能想象，即使能明白，即使能同身受，也不得一言一语，不得流露。于是不去看对方风霜厚结的眼睛和脸，只垂下眼睛寒暄客套，新出的车型多么好，谁买的房子多么大，你看她的大钻戒与他的新西服，你好吗？我很好，大家好，一切都好，哈哈哈哈……

应该是圆满了，遗忘了，释怀了吧，除了每日凌晨的残梦，渐渐年岁大了，大约也会渐渐消逝。我们的女儿呀呀背唐诗的时候，也不会知道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下文，待她知道了，我们也老了，死了。

故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