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3日

上一次沉默这么久,又是好几年前了。

总是在想,等一切事情都平息下来,水静河飞,或许会好好从头思索,写长长的几篇记载或者是心得吧。

然而沉默久了我渐渐知道,如果不说,那就永远也不会说了。

那就随便写点什么吧,什么也好,好让自己不是一直死寂。

1.关于工作。

其实甚少甚少在网络上提及工作的事,只是身边熟悉我的家人和朋友会知道,我是个工作狂。

有朋友好奇地问,你把工作看得这么重,怎么会不失眠呢?

我答,那是因为我不做好做完美之前是不会去睡觉的啊!哈哈哈哈!

去年是道别的一年。对熟悉的环境、领导、长者、同事、朋友一一挥手道别,收拾完桌子上的杂物,拎起电脑笑着说再见再见了,有空再聚一起吃饭。第二天就笑对着全新的环境说大家好,请多多关照。

看似毫无困难,顺利得几乎冷漠的程度。告别一直是我的拿手好戏。

也多亏了这身在异处的便利,便多窥了一遍又一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有人喜,也有人悲,然而一切都隐没在风声鹤唳中的不动声色中,每日众人皆如常寒暄吃饭,然而在转脸低瞬的间隙,能隐约听见幽灵般的恐惧在这个那个人脸上一闪而过。

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外能远远看到二环终日川流的车辆与渺小的人,有时加班直至深夜,路面方渐渐黯淡下来,一部部小车子趣致地从脚下滑过,不知滑到哪儿去。对面的写字楼灯光点点,恐怕对面也有人一般在寂寥地向外张望。有许多夜晚我贪恋这清静而舍不得就走,在大玻璃前默默地站一会儿,想着那些前不久在这里站过看夜景,而如今不知所踪的人。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可怜他起高楼,可怜他宴宾客,可怜他楼塌了。

偶与人说起点滴,旁人也诧异,与自身不相关的事情,如何能在心里起这样久久不息的波澜。

就像网页浏览交通事故图片,与近身亲历,其震动亦不能同日而语。

却恰好我两样都经过了。

2.我与咨询师说,现在的滑雪场,人很多,上山坐滑轮或者缆车,需要排长长的队,缓慢地向上。

而滑下来种种快意或狼狈,其实只是瞬间的事情。

你知道,我坐在他对面的白沙发上说,可是每个人感知时间和情绪的单位是不一样的,许多人只听得哀嚎一声,随后去围观那痛摔下来的残骸。而另一些人,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升格播放的,一帧一帧缓慢放映,这个人的讶异、不置信、恐惧、彷徨、崩溃、疼痛,一一尽收眼底,于是感知的深浅也颇有差别。

幸好。我对咨询师说,幸好,因此在同样的生命岁月里,这样的人活过了更长的时间。

又想起从前放在博客首页的:Butterfly counts not month but moments ,and has enough time.

啊是,心理咨询。这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情。

3.已经是第三个月,每周一次,下班坐地铁,然后换乘,在一幢清静公寓的一个小房间里,一张白沙发等着我。

起先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每次聊之前,会去旁边的7-11买一小支红酒,拧开喝几大口,渐渐放松些。

有时候滔滔不绝说得比自己想象得多得多,有时短暂地沉寂下来,默默垂泪,也有的时候,痛哭得压抑不住声音。

即使并未经历过什么兵荒马乱,生离死别,人也有脆弱,生病和执拗的权利,也有向上的、希求治愈的本能和力气。

比较脆的人,经过碰撞便容易皲裂破碎和掉落,也许一些碎片散落在很久之前,又许多碎片散落在那很久之后,一片一片寻找吧,些微地、琐碎地粘合起自己来。

我已经经过了足够的时间正视自己的一部分扭曲和残缺,又还余下足够的时间用于继续摸索和寻找和填补,仍然是幸运的。

心理咨询不是精神治疗,不开药,不治疗。与亲友笑着一一解释过,后来就只是笑。

4.有一天我对咨询师说,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一件小事。

仿佛是明清时候的事,一个寡妇,二十多岁的时候守了寡,一直到八十多岁,守了六十年。

村里有年轻的寡妇觉得凄清孤苦,就去问她,她是如何熬过来的。老寡妇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铜钱,说,每日天黑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把这一百枚铜钱一撒,撒到屋子各个角落里去,再摸黑一个一个捡回来,等到捡齐了,也就差不多天亮了。

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在一个久远的年代,不详的年份,渺小的不知名的村庄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卑微女人,和她手里光亮如镜的一百枚铜钱的小事。

初听得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年纪尚小。哪里想得到寥寥数语后的光景,那窗棂外天边渐渐隐没的微光,数着更漏又煎熬到东方微微透白。床脚下,灶台边,屋角里,柜台上,一点一点摸过去,每一枚,每一夜,每一年,直到红颜枯萎。

六十年。

写这个故事的人,言辞寥寥,却原来最懂解释“寂寞”二字。我说。故事讲完了。

我对面的咨询师闭上了眼睛。

5.与人共情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除非你率真、自持、强大又悲悯。

我仍不能做到。

6.早起,迟睡,工作竭力。在北京的住所交通以及空气饮食,又当然不能与二线城市比舒适合宜。

能看到亲爱的闺蜜们,仍与上中学时一般相亲相爱。每日工间约了一起午餐或是下午茶,晚上酒吧小酌小聚,有时聊先生而有时不聊,彼此的孩子也能作伴,友爱得如同他们的母亲一般。

微博上总有各式各样维护自己立场观点的帖子,有的说这样好,有的说那样才是生活的真谛。

问我?干我何事。我不过在任意地方过自己的生活罢了。

7.子芮会问及生,老,病和死了。

我说,世上万物都有既定的时间,只是长短不同。比如一棵树已经站立了成百上千年,而一只与你一起出生的小猫,在你尚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老死了。

那狗狗有多少时间?

十多年吧。

那人有多少时间?

大部分几十年吧。

那石头呢?

很长很长,在人类还没有出现在地球上之前,你捡到的这块石头就已经存在了。在我们与我们的子孙消失很久之后,它也许还存在着。所以芮芮,你要敬重这些比我们年长许多的事物,如果它们能够开口说话,一定能够告诉我们许多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哦。

8.去年冬天,一个即将面临生活转折的朋友对我说,上一个十年,怕是我们所有人生命里最折腾的十年了。毕业,恋爱,就业,辞职,结婚,买房,买车,生子,升迁……种种人生大事,大家都匆匆忙忙你争我抢地在这个十年里完成。你说,接下来的十年,还有十年后的十年,是不是就保持这个样子,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动了?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张口回答:不会的。我不知道别人的,但是我不会的。

我有一个群,叫做“不折腾会死星球人”,里面只有三个人,阅历和经验类似,都一样地好奇心旺盛,生机勃勃,年纪都不小了,却还没准备老。

总有人会问:这么折腾,你到底要什么?

你觉得呢?你要的是什么?咨询师听到这儿,问我。

我要真实。

什么样的真实?

切肤的,可触碰的,不易折损消失的,比如身上疼痛或欢愉,心中喜悦或悲哀。

9.去年还有一首歌,叫做《稳稳的幸福》。大约是处在相对较为感慨的人生阶段里,KTV里朋友们总是传唱,歌词旋律也多有出彩之处,琅琅上口。

我要稳稳的幸福
能抵挡失落的痛楚
一个人的路途
也不会孤独
我要稳稳的幸福
能用生命做长度
无论我身在何处
都不会迷途

朋友住在家中,看我下班接子芮洗手做羹汤,倚在门边对我说,你现在的生活,仿佛就像那歌词一般。

回头看看她,一边往热锅里倒入一碗高汤去,于是热闹沸腾的“嗤啦……”一声,轰鸣的抽油烟机中不再说话。

旁人看我,真是如此么?我问坐在对面沙发的咨询师。多么讽刺,我却恰恰是个不相信稳稳的幸福的人。

我才不要那看上去稳稳当当,就这样吧,不能再好也不会变坏的幸福。我不要长久的梦,不要既成的计划,不要笔直到底的路,不要众人织好的金丝网。

我要能吃饱睡得香的身体和心境,要能熬夜照顾生病家人的健康,要咬牙的勇敢,要握紧当下的力气,要即使命运给我倾覆的巢穴,也能竭力保护完卵的热血,要痛哭之后能够排解的智慧,我要能自己活着,活下去,活得好好的的方式。我要的是渔,而非鱼。

10.活得略久一些以后,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是不一样的。

所有的人都在说,时间是在加速度流走。度日如年的一到十岁、二十岁,以及接下来瞬间物转星移的三十、四十和更老。还不够懂事,就已经变老,失去机会。

都敏俊教授说的,人生,并没有长到足够让人们懂事的程度。(《来自星星的你》脑残粉啦啦啦)

在我们不曾遇见传奇的人生里,也都碰到过那样的定格吧。漫天雪花静止在身旁,与一个人轻吻告别。被静止的时间不会被编入日历和史册,因此得以例外地永存。

因此一夜温存甚于日思夜想三年。因此当下甚于谁说要给的永久。我们的生命太短暂,生物的周期太精密,激素和时钟计算得恰到好处,胶原蛋白流失细胞萎缩日夜不停直至不留分毫。而在那之外的那些瞬间,是我们偷得的日月精华和星星的碎屑,摘出几片,足以照亮夜夜寂寥的晚空。

11.因此,在早有预感的时候,不再轻易去赴无聊的约会。

我是家中厨房的主人。有面包机,煮咖啡机,胶囊咖啡机,安全高压锅,电饭煲,电汤煲,双层蒸锅,大中小三件精钢煮,汤煲,炒锅两个,平底煎锅一大一小,炒勺各式一共四把,不锈钢刀一套五件,以及碗筷碟勺盆杯壶若干,都一一挑了我喜爱的款式颜色,听从我的调度派遣。

买锅的时候商家承诺保修30年,我便得意地对一边的子芮说,等你孩子出生了我还能用它煮饭。

因此子芮也受我的传染,喜爱厨房,常在我做饭的时候自告奋勇地打下手帮忙。

子芮四岁十一个月在厨房替我洗的那棵白菜早已炒熟吃掉排泄消失了,然而她搬着小板凳低头仔细用胖胖的小手认真掰白菜的那一刻,我悄悄静止了时间,偷偷地、温柔地好好注视了一会儿我的女儿,这短短几秒也就私藏于我,也许也等衰老到味蕾退化了都还记得。这是我们与精钢一致的地方。

还有无论多晚洗完澡四处打发时间陪我一起睡觉的Paul,临睡前发现已经插好的手机充电器,头疼时伸来一只揉揉太阳穴的大手,空气里混合着儿童和成人牙膏气味的洗手间,说错一个词时子芮轰然爆发出来止不住的格格笑声,贴在墙上的身高尺渐渐磨损的边角……

所有的浪花必死无疑,每朵云也都下落不明,但是这些都是真实的。纵然我们的生命转瞬即逝。


作者:norah | 时间:2014/03/05 13:25 | 分类:十一诺拉的胡言乱语 | 评论(3) | 阅读(20221)
markeve 说:
2015/01/22 11:02
您说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可怜他起高楼,可怜他宴宾客,可怜他楼塌了。”人生就是如此无常,看你的文字,就像当年读书的你,在我深深记忆里,真是一个“神童”,让我对你“膜拜”。
markeve 说:
2015/01/22 10:33
看你的博客,看得双眼湿润,你的思想深邃情感细腻,很容易就引起深刻的共鸣
付菁 说:
2014/03/12 09:51
我一直收听呢,嘿嘿,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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